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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组会让男性观众感到“不适”的作品。以女性生殖器官为原型的镀金装置上,蕾丝纹理缠绕其中,足够直白、坦荡。
展厅里,路过的男性大多转移视线,或是绕道而行。艺术家柳溪在一旁观察他们的反应,觉得有趣。这种“冒犯”,正是她想要的效果。
长久以来,女性的身体要么是被凝视的客体,要么是需要遮蔽的羞耻。而柳溪,偏要用最耀眼的金色,强迫大众去正视它。
她将这组作品命名为《我们的神很了不起》,在她看来,女性身体是孕育生命的第一个国度,本该是值得骄傲的“神”,既然如此,我们为何需要感到羞耻?
在初冬的景德镇,我们见到了柳溪。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,有着旺盛的表达欲,聊起天来,毫不掩饰身上的锋芒。
作为家中不被期待的女儿,她的过去在重男轻女的夹缝中被挤压变形。这种生命的痛感,在她接触陶瓷时找到了共鸣。
在景德镇,她用38块陶瓷搓衣板纪念母亲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,经受的磨损;把“语言暴力”刻入瓷器,让女性受到的隐形伤害显形;用泥土制成哺乳后的元素,堆起像坟丘一样的,试图把那些被忽略的女性,烧制成坚硬的实体,以此抵抗遗忘。
我们和她聊了出走与创作的故事。她告诉我们:女性要争取的不单单是“上桌吃饭”的权利,更是坐在桌上发出真实声音的自由。
《我们的神很了不起》是一组以女性生殖器官为原型的装置,表面布满蕾丝纹理,直白地挂在墙上或平躺在展台上。
很多时候,大家对女性权利是忽视和避而不谈的,发生冲突的时候,人们总习惯用性别把事情简单化:“你是女生嘛,那就算了”,或者“你是女生才这样。”
既然如此,我也要让观看的男性处于一个不舒适,甚至被冒犯的区域,也想让他们进行自我反思:你(男性)都让我感觉到不适了,我让你感觉一下又怎么了?
对于这组作品,我没有一点羞耻感。大家都说妈妈是我们的第一个国度,我们通过母亲来到这样一个世界。既然如此,为何需要避讳女性的生殖器官呢?
在那里,我看到很多来自欧洲的艺术家,她们出门创作,享受生活。而许多当地的女性,无法外出工作,只能待在家里日复一日地劳作,没有自主权,连自我意识都很微弱。
2019年底我又去了趟印度,这种冲击更强了。在餐厅里,服务员几乎都是男性,我看不到女性的身影。
我意识到,如果只活在外界的眼光和标准里,女性是没有办法获得力量的,只有把目光收回来,意识到女性自身就是一座宝藏,我们的价值才不会被这样一个世界忽略。
反复实验后,我选择了含铁量丰富的泥土,又买来蕾丝,把它压印在泥土上。在十六七世纪的欧洲,蕾丝是贵族用于领口袖口的装饰,到了工业化时代,它变得随处可见。
无论何时,蕾丝的编织最初都源于女性的劳作。我把这种代表女性劳作的肌理,压进泥土里,作为装饰的一部分。
这些作品分为黑色和金色。黑色带有金属质感,像钢铁一样坚硬;而金色,在过去只有皇帝才能使用。
但在今天,我把它镀成金色,是因为当女性的力量成为历史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时,我们大家可以为自己赋权。
我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山东家庭里,有一个姐姐。在当时北方农村的刻板印象里,男孩可以养老送终,承担更多的社会角色,但女孩不行。
我的成长过程中有很多类似的被忽视的经历。小时候,我奶奶会给堂哥买猪头肉吃,但只给我买油条,因为她觉得我不配吃更好的肉。堂哥可以随意和奶奶要钱买冰糕,但我一定要帮奶奶干活,她才会给我钱,让我去买雪糕吃。
除了家庭内被忽视外,还有来自外界的打压。读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,我爸破产了,我的很多同学是被欠薪工人的孩子,他们开始霸凌我,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债务还清。那时,我已经习惯了被霸凌。
被忽视、被打压、被霸凌,未成年的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,好像只有出走,去接触一个新的环境,才能解决这些问题。
上小学的时候,我别的事情没怎么被认可,但是画画还挺好的,当时班里需要参加什么绘画比赛,老师都会叫着我。
初二在朋友的建议下学画画,我是非常懵懂的,也不懂了什么叫艺术,画画只是我出走和逃离的路径。
我像抓着根救命稻草一样,希望能通过它脱离这一切,只要往外走,就可以不被霸凌,至少能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了。
初中毕业后,我以第四的美术专业成绩考到了全区最好的高中,并立志要考去最好的大学。
在我当时的认知里,中央美术学院就是最好的专业类学校。第一年高考时,专业课发挥得不太好,没能去成,我后面又复读了一年。
高考前的最后三四个月,我来北京参加画画集训。我们十几个女孩住在地下室,晚上一起去北京西站画速写,车站的人像会更生动嘛。
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的那个暑假,我画了一张插画,我到现在还记得画里的内容:是一个人站立着,特别伟岸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看着那幅画,我心里有一种小小的骄傲,觉得:诶,我好像可以,我能行,人生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。
尽管在那个阶段,我还需要借用录取通知书这样一个权威的东西,来确定自己的价值,但那个“挺直腰板站立”的状态,是我确立自我的第一步。
被霸凌的经历和重男轻女的思想,像根线一样,每当我想放飞的时候,它们都会往回牵着我,这种自卑感会隐隐作痛,不断地反复。
我还记得,高三那年,我为了参加画画集训,第一次来北京的场景。我和朋友临时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夜车票,晃晃悠悠坐到了北京,当时我充满了期待
但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高楼大厦和那么宽的马路,我突然间就不敢说普通话了,总说家乡话。
强烈的自卑感使我变得小心翼翼。北京太大了,我既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,又拼命想融入。我内心充满了矛盾,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慢慢调整过来。
大二那年第二次选择专业,我选择了雕塑系,它是央美最好、也是最难的专业。我内心有种不服的感觉,想挑战难度。
雕塑系是个男生多女生少的专业,在这里,做大雕塑需要大量的泥巴,泥巴是要抢的。男生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让你,你想多要点泥巴,就得跟他们抢。
美院有很多常见的对女生的刻板印象,比如觉得女生搬不动东西,男生接活接得更好之类的,包括老师有些公共艺术的项目也都不怎么叫女生,都是叫男生做。
虽然进了最好的学校,但直到毕业后的好几年,我都没有真正地“成为”一个艺术家。
2010年从美院毕业后,我很迷茫,不知道是要考继续考研究生还是当艺术家,只觉得大家都在做什么,那我也做什么。
教书的时候,我总会特别照顾班里那些不爱说话的学生。我知道,那些不敢说话、不想说话的小孩,其实内心也渴望被关注。
就像初中时,有个因为身体异味被全班霸凌的同学,我很愿意和他交流。因为我曾经就是边缘人。
但那些作品,仅仅是为了创作而创作。当然,毕竟在美院接受了五年的教育,作品的技术和审美是有的,但我知道,那些东西只是看起来“像”作品,不是我内心线年,我和先生结婚,因为他工作调动,我们从北京搬去了上海。
生活环境的改变,让我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松了一口气。我开始在景德镇和上海之间穿梭,有了大量的时间去探索创作。
当我不再只是为了创作而创作,而是真正尊重内心的需求去表达时,我才感觉自己真正成为了一名艺术家。
当我放松下来,生命经历中的许多痛苦、情感自然而然涌现。最先出现的是我的妈妈。
随着长大,了解母亲的生活状态和面临的困境后,我也理解了她。当时外界所有人对“我”的期待都是一个男孩,种种压力最终只压在了我妈妈一个人的身上。
但母爱本身是没法变质的。我妈妈其实一直很爱我,可能她爱的方式不是我期待的那种方式,也不是现代社会认为的“健康”的方式,但那种爱非常浓厚。
我很疼惜她,我一直知道妈妈付出了很多,不管是家务还是别的,她吃了很多苦。
去北京上大学后,为了赚生活费,我常去全国各地兼职。我知道妈妈牵挂我,就送了她一张中国地图。
每当我告诉她我在哪里,她就在地图上找到那个点。好像看着那个点,她就跟我有了一种连接,仿佛她也去过那些地方。
后面,我往返于不同的国家参加展览,又送给了妈妈一张世界地图。我希望能通过这张地图,和她建立起一种新的连接,让她能了解这一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国家,我都去过。
那时候学校里没有洗衣机,只能手洗衣服。我回忆起,从前在老家的时候,妈妈经常用搓衣板帮我洗衣服,洗得很有效率,所以洗衣服时我也自然地用了搓衣板。
于是,我开始创作一组名为《妈妈》的作品,它的主体是38块陶瓷做的搓衣板。
有次回山东老家,我在院子的墙角看到了一块老旧的搓衣板。我把它带回了工作室,以此为模型,制作了第一块陶瓷搓衣板。
后面,我在印度做驻地时坐火车从加尔各达到孟买,看到了一个妈妈送别女儿,哭得好伤心。看到她哭的那一刻,我决定要继续扩张搓衣板系列的创作,要做更多。
回国后,我开始收集各地的搓衣板。有的是自己采购的,有的从农村收来,有的从二手市场淘来,还有的是朋友寄给我的。它们来自山东、山西,来自南方的河边.....每一块都有不同的肌理和图案。
有的搓衣板上刻着“为了明天”,有的刻着“年年有余”,还有的刻着五角星和“福”字,这些是女性对未来的美好寄托,也蕴含着劳动人民的智慧。
在制作搓衣板的过程中,我发现了一个巧合:陶瓷在烧制的过程中会收缩。这些成熟的搓衣板作品,比最初的模型收缩了17%。
我妈妈今年73岁了,我上学的时候她才50多岁。现在每隔一年回家,我都会发现她“收缩”了一圈。
妈妈的衰老让我很心疼。一年多没见妈妈,我心里面想的还是她一年前的样子,一年之后再见她,看到她从年轻力壮变得衰老,会突然觉得: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
随着搓衣板数量的增加,我在想,这组作品何时才是个头呢?数量太少不够贴切,毕竟女性的群体如此庞大,做多了也没意思,相当于在重复。
这组作品完成后,被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(LACMA)和伦敦的V&A博物馆收藏了。
这让我特别高兴。不是因为作品本身,而是因为这一些曾经被视为边缘的搓衣板,终于被放在了一个更大的平台上展示。
我妈不懂艺术,但我告诉她这件事时,她很高兴,也很欣慰,觉得女性的苦,终于被人看见了。
为了照顾孩子,我有两年的时间几乎停止了创作。景德镇没有合适的托育机构,我只能亲力亲为。
当母亲真的需要付出很多,母乳喂养、换尿布、哄睡……这些繁琐、冗长、重复性的劳动,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。
孩子刚满40多天时,我去奥地利参加展览。布展中途,每隔两个小时,我就得跑回住的地方给小孩喂奶。
从前我心疼女性、感恩母亲,都是从一个女儿的方面出发的。但现在我置身其中,才真切地知道女性到底是在哪些具体的点上被彻底消耗掉的。
我翻制了自己哺乳期的,无数个小小的模型堆积起来,最后会形成两座巨大的、像坟丘一样的装置。哺乳期的,就像这两座坟丘。
在我的老家山东,人去世后会埋在麦田里,堆起一个土包。过几年,土包平了,土地也重回平静了。
这很像女性哺乳的过程,对于她们的付出,大家过段时间就会遗忘了,其中有一种悲凉在。
我正在进行的另一组作品是关于“语言暴力”的,叫做《瘢》。它的灵感始于我在墨西哥驻地时的一次田野调查。
当时我问当地一位五六十岁的陶瓷女工:“作为女性,你所经历的语言暴力是什么?”她很困惑,听不懂什么是“语言暴力”。
直到我举了一些例子,比如“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”、“你这个女生就是这样”、“你的头发今天怎么是这样?”
听着听着,她的眼睛突然红了。她悄悄跟我讲了从丈夫那里经受的语言暴力,这么多年里,她一直以为都是她的问题,她现在才知道,其实并不是。
我特别心疼她。同样地,有很多女孩,非常愿意跟我分享她作为女性所经受的不公、受到的规训以及对这一切的感受。大家所经历的痛是共通的。
它源于我家乡的传说。从小,奶奶就带我去村里的炉姑庙祭拜“炉姑神”:为了炼化成精的铁牛,铁匠的女儿跳进了炉火,牺牲自己保全了村庄。
长大后回看,我才发现它是教导女性牺牲、顺从的。我想用这个作品去解构神话,破除女性自我牺牲的叙事,祭拜“神”的时候,不要忘了自己。
从妈妈的劳作到母职,再到女性经受的归训,这些都是容易被忽略的东西。我的作品就是把这些被忽略的东西反复揉搓,让别人看得到。
我们这代人,在成长的过程中背负太多东西了,总觉得要做到这样那样,才能验证自己的价值。
我对女儿没有一点功利性的期望。我未实现的愿望,不需要在她身上实现,但我成长过程中那些缺失的遗憾,可以在她身上弥补。
因为从小被打压、被否定,我现在就会多夸夸她。我告诉自己,不要给她太多的干预:她想玩就去玩,想试错就去试,摔倒了需要一个拥抱的时候,我就在一旁抱抱她。
她需要成为她自己,我也需要成为我自己,在生命的交集里,我们有一部分是相互支持的就够了。
但我认为,我们现在追求的,不单单是“上桌”。如果上桌仅仅是为了坐在旁边听男人们吹牛,那这一个位置毫无意义。